导语七颗龙珠集齐了才能召唤神龙,一旦龙珠到手,他不会再浪费一秒钟。
文|《中国企业家》见习记者 陈浩
记者 马吉英
见习编辑|张昊 编辑|马吉英
图片来源|受访者
2024年12月10日,《哪吒之魔童闹海》(以下简称《哪吒2》)官宣定档2025年春节档。
对于谷子圈来说,这本是一个大消息,但那一刻,他们正深陷信心冰点:二次元门店关店潮蔓延,经销商库存高企,消费者热情消退……看上去泡沫正在一层层破灭。
当广东杰森娱乐发展有限公司(以下简称“杰森娱乐”)创始人、董事长林俊把要做哪吒卡牌的消息告诉经销商时,回复几乎是清一色的拒绝——没人愿意赌上身家。
但林俊还是决定将全部产能放在哪吒相关产品上,在全国布好5个前置仓随时待命。行业都在流传,连卡牌赛道头部公司卡游对这个项目都没那么重视,只铺了几千箱货。
“大家都认为它不好,我才觉得机会来了。”他向《中国企业家》回忆。这是一场“豪赌”,他在2023年就签下了《哪吒2》的IP授权,用了一年开发产品,提前规划了“10元包”和“2元包”两个价位段的产品,还约稿插画师二创了卡面。箭在弦上,不得不发。
结果,《哪吒2》票房超过150亿元,成为现象级作品。杰森娱乐旗下“集卡社”出品的哪吒收藏卡,上线一周销售额突破1亿元。“10元包”在春节期间主攻礼品消费,“2元包”在开学后切入日常消费,很长一段时间,全国渠道都在疯抢货源。
这一仗算是打响了杰森娱乐的名气。
数据显示,中国集换式卡牌行业的市场规模由2019年的28亿元大幅增加至2024年的263亿元,复合年增长率为56.6%,预计2029年将达到446亿元。卡游是其中的绝对王者,据招股书,这家浙江公司2024年营收突破了100亿元。它以奥特曼、小马宝莉等IP切入儿童市场,平均每包卡牌售价1.7元,但综合毛利率近70%。
林俊走的是另一条路。杰森娱乐聚焦16岁以上的成人和二次元消费群体,连续数年拿到一倍以上的营收增长。在卡牌赛道上,它的市占率达到4.7%,是仅次于卡游的企业。
但它不只局限于卡牌业务。到2025年底,杰森娱乐手握超过500个IP授权,产品线覆盖卡牌、手办、毛绒、捏捏乐、文具、桌游、软周边等品类,直营门店达到11家,员工约550人。公司刚完成了数亿元的新一轮融资,投资方包括央视融媒体基金、三七互娱和粤港澳大湾区文化产业投资基金。
林俊此前数次公开提及,公司的终极愿景是“成为中国的万代”。万代南梦宫是全球最大的动漫玩具娱乐公司,旗下拥有高达等自有IP,并深度运营龙珠、奥特曼等众多顶级授权IP,有模型、手办、游戏、街机等产品线。
在采访中,林俊又修正了这个说法。他想做的是“万代加上Animate(日本最大的二次元零售连锁),再加上宝可梦”,从IP衍生品开发、自有零售门店体系,再到即将推出的TCG(集换式对战卡牌)。在2026年4月的春季新品发布会上,他也公布了全新愿景——成为世界级娱乐集团。
这听上去很“中二”,林俊是被动漫“喂大”的人——从小学追到现在,国漫日漫“通吃”。他的创业史波折不断,很多事后看来甚至“不靠谱”,但他乐在其中,因为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事。
2015年,他参与了一款虚实结合玩具游戏。他先买了一堆类似的游戏回来体验,放一个手办到能量盘上,就看到游戏里蹦出角色,“太好玩了,太有意思了”——他回忆这个场景时的语气,和一个拆到隐藏款的学生没什么区别。
他失败了太多次,换作一个纯粹的生意人,或许早就换赛道了。但在他的理解中,只是“还差一点,龙珠还没集齐”。他有自己的方法论,“七颗龙珠集齐了才能召唤神龙”。条件没凑齐,他愿意等上好几年,不动声色地积蓄力量;一旦“龙珠”到手,不会再浪费一秒钟。
一次年会上,他角色扮演了《海贼王》的主角路飞,在他心中,“One piece(动漫中的终极宝藏)”真实,且永远存在。
漫长修炼
1986年,林俊出生在广东。家里能接收到香港电视台信号,他比同龄人更早接触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动画片。每天下午5点,他就飞奔回家打开电视。《龙珠》《宝可梦》《灌篮高手》……里边的友情、热血和自我成长,在他内心深处扎下了根。
“太多故事里都是小人物、Nobody,一点一点成为大英雄。他们给了我们勇气,少年时期特别需要这些。”日本足球运动员能把《足球小将》里老虎射门、老鹰射门这些动作真实还原,在林俊看来,那些动画塑造了一代人的价值观和行为方式。
2009年大学毕业后,林俊加入了奥飞娱乐(旧名“奥飞动漫”,以下简称“奥飞”)。这家由潮汕人蔡东青创立的公司,彼时刚在深交所挂牌上市,是“动漫第一股”。奥飞的模式参考了万代:制作动画片带动玩具销售,通过品牌授权拉动全产业链变现。四驱车、悠悠球、陀螺……林俊小时候玩的“奥迪双钻”品牌玩具,也出自这家公司,“童年是玩它的玩具长大的,长大后去给它打工了”。
他进入的是内容与形象事业部,一手负责品牌授权,一手参与奥飞对外投资IP内容的全流程管理。当时奥飞实行双轨制:产品端由产品经理负责开发,内容端由林俊的团队负责节奏把控,两条线有机结合,确保动画播出与玩具上市的节奏同步。
“如果你只做一个岗位的事情,很难看到一个产品完整的生命周期。但做授权逼着我每个环节都要看,才能跟客户谈怎么结合、怎么落地、怎么卖。”
他的视野一下子打开了。当时国际文娱巨头要想进入中国市场,几乎都会先来拜访奥飞。林俊因此有机会接触到万代、迪士尼等世界级公司的项目和运作方式。
但他越来越不满足于只做一颗螺丝钉,他开始系统研究一个问题:动漫玩具行业还有什么赛道在海外已经成熟,在国内尚属空白?他频繁去日本和中国香港调研走访,最终锁定了两个方向——积木和卡牌。
积木很快就被排除了:全球市场规模大,但投入门槛极高,而且他本人不是积木玩家,缺乏足够的品类“体感”。
卡牌则完全不同,这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东西。1999年,小浣熊干脆面借央视版《水浒传》的国民热度,推出“水浒卡”,引发了全国性的收集狂潮。他至今记得老家小卖部门口挂着的全套水浒卡,标价4000元。“一包干脆面5毛钱,4000元是不是巨款?这事情极大刺激了我们去收集。”他提到,游戏王、宝可梦的自制卡牌此后也大量出现,玩法各异,在当地形成了稳定的玩家圈层。
但这并没成为一个大品类,研究过程中,林俊也找到了没做起来的根本原因:不是产品问题,而是经济基础。原版卡牌一包至少10元,自制卡牌只要几毛钱,消费者在当时不愿意,也无力为此付费。
团队当时判断:当国内人均GDP跨过1万美元之后,情绪价值类商品的市场才会真正打开。后来,泡泡玛特、卡游的崛起也印证了这个逻辑。
2013年7月,林俊离开奥飞,加入奥特曼中国版权方新创华发起的一个卡牌项目,这是他第一次从0到1操盘一款卡牌产品。他完全照搬了日本TCG模式,还配套开发了一款游戏“奥特曼大怪兽之战”,来做联动和防盗版。如今回头看,他认为当时“做复杂了”。项目仅运行一年,就因投入产出不达预期而终止。林俊与卡牌擦肩而过,但也让他成为中国极少数真正亲手做过卡牌的人。
“到2019年卡牌市场爆发之前,全中国有能力做卡牌的不超过5个人。”林俊说。
此后几年,他还做过玩具和动画。2015年资本大热期间,他参与了一个“toys-to-life”(虚实结合玩具游戏)项目,选择了乐视作为合作方,但也因乐视的资金链断裂而终止。之后他又转入一家动画公司,在那里主导了一个“以小博大”的动画项目《钢铁飞龙》:600万元预算做出26集动画片,但变形玩具等衍生品卖了两三亿元,与优酷的S级分成方案又拿到了几千万元。
林俊说每一段经历都像是在“技能树”上点亮一个点:IP管理、品牌授权、卡牌研发、玩具开发、游戏项目、动画制作、商业化运营。到2019年,他的“龙珠”终于凑齐了,“就像你练了十年功夫,在等一次打出去的机会”。
4个人的战争
让林俊下定决心再次创业的,是2019年卡游的崛起。
这一年,中国人均GDP正式跨过1万美元大关。在新一代消费者面前,“我差这5毛钱吗”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变了,正版盗版不再是个问题。
林俊分析,卡游做对了一件关键的事情:放弃了TCG的复杂玩法,改用消费级的盲抽模式。收集、交换、炫耀——这本身就构成了强大的循环玩法,不需要教消费者任何规则。而且,极低的定价没给盗版留太多空间。
2013年他做卡牌太早了,盲抽这个形态,一下子把整件事情的难度降低了。同时,多个渠道跟踪到的数据告诉他,这不是一个短期现象,“我内心的声音很强烈,一定要出来。这个机会如果不抓住,一辈子会后悔。”
2019年10月,他提了离职。杰森娱乐创立时,包括林俊自己在内只有4个人。
但没想到2020年开年,全行业遭遇停摆。林俊所有的钱都已砸进去了,接下来近半年时间,工厂停工、渠道冻结、收入为零,何时恢复完全未知。
他只能靠信念苦苦支撑,直到2020年5月26日。这个日期他至今记得,那天全国学校开始大面积复课,产品终于进入市场。“很快就有收入了”。《斗罗大陆》收藏卡成功后,他迅速签下更多IP,比如《一人之下》《全职高手》等,“那时候卡牌几乎没人关注,IP成本很低”。
产品线快速扩充,团队也到了几百人,但“新手保护期”很短。
在卡牌市场,头部品牌早已深度绑定核心渠道资源,两者形成了长期稳定的合作默契。“最好的头部客户在同行手上,合作非常稳固,很难再腾出精力接入新品牌。”林俊发现自己面临非常严重的“后来者”困境:最优质的经销商被锁定了,剩下的要么经济实力不够强,要么对卡牌品类的认知不够深,线下扩张被堵住了。
直到2021年,抖音直播拆卡意外成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。当时,有经销商尝试把杰森娱乐的卡牌放进直播间拆售:用户在直播间下单,工作人员现场拆开展示,再把产品寄给消费者。
转化效果惊人。林俊说卡牌的随机性天然适合直播场景,一张稀有卡出现时弹幕瞬间爆炸,成交转化率远超其他品类。只要直播间的在线、互动、成交等数据达标,流量就会被持续推送。他只需要顺势调整产品规格、定价和出率来适配直播场景。他回忆当时的状态,“一天拆12个小时都拆不完,订单太多了。”
更重要的是,这让大量新玩家涌入。“经销商拿货、直播间拆卡”门槛并不高,杰森娱乐作为最主要的供货商之一,稳稳吃下了这波红利。
在产品策略上,林俊也做了差异化尝试:不去争夺儿童市场,而是开辟新的成年市场,选择他们喜欢的IP,做他们喜欢的审美和工艺。“比如《斗罗大陆》就有很多成年粉丝,以前上学时看小说,后来出了社会看动画。”林俊说,“这些年轻人有消费力,有分享欲,最重要的是与卡游的核心用户群几乎没有重叠。”
这个定位成了公司后来发展的底层逻辑。2022年,B站投资了杰森娱乐,《时光代理人》《鬼灭之刃》等“B站系”头部动漫的加入,让杰森娱乐的产品矩阵从国漫扩展到日漫,用户画像也从偏男性延伸到了女性群体。
同年,林俊成立了独立的“谷子”部门。这只是他当时的一个“直觉”,却恰好踩在了二次元经济爆发的前夜。
2023年,二次元群体开始“报复性消费”。漫展人满为患,角色扮演遍布商场,原来小众的亚文化圈层,突然间变成了国内最活跃、最有购买力的群体之一。因为杰森娱乐的线下布局主要是二次元周边店,而非传统的文具店和学校周边商铺,此前被卡住的线下渠道一下子被打开了,杰森娱乐从线上到线下的反攻也在这一年全面展开。
2023年12月,第一家直营门店“森罗万象”在成都开业。为了不被卡牌困住,林俊特意用了一个新品牌“森罗万象”,意味着什么品类都可以装进来。
开出这家店是受泡泡玛特的启发。“以前我们做出品方,都是批发逻辑,把产品供给经销商,经销商供给渠道,泡泡玛特让我们看到了门店带来的直接价值。”但林俊承认没有零售经验,所以他没着急,一点一点去试。
从4个人到550人,从一个IP到500多个IP,从抖音直播间到线下直营门店,杰森娱乐花了五年。但林俊非常清楚,这五年更多是“活下来”和“找到位置”的过程,真正的大仗才刚开始。
穿透泡沫
“谷子经济”在2025年迎来分水岭。
两年的火爆催生了大量跟风者,谷子店遍地开花。“跟捡钱一样,大家都拿着现金追着你,说让我加盟,让我投。”林俊一直没答应。
“我们看到了加盟的问题,管理上很乱,加盟商就为了赚钱,一旦不挣钱就马上结束掉,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看到那么多店开开关关。”林俊决定用直营模式先把单店模型跑通,整个2024年,杰森娱乐只开了5家店。
2025年下半年开始,大批谷子店关闭。这让林俊更加笃定:2026年可能很多谷子公司就消失了。
但如同他抢占“哪吒”的先机一样,他把这场出清视为机会。“倒闭的店都在很好的位置,我可以接盘。现在租金条件又好,我们愿意扩店,肯定是商场的座上宾。”2025年,杰森娱乐逆势开出6家新店,2026年的目标是达到60家。
在扩张阶段,他选择了代运营模式。出资方负责选址和承担费用,杰森娱乐派驻店长和团队负责运营管理。林俊觉得,这种介于直营和加盟之间的模式,可以在管理效率和扩张速度之间找个折中点。
门店对林俊来说,是未来商业模式的一个关键枢纽。它承载着三重功能:第一,展示完整的产品矩阵,不同渠道的选品逻辑不同,只有自有门店才能呈现公司的全貌;第二,支撑专供产品的发行,当门店达到一定密度后,就可以推出门店限定款,形成独立的产品价值;第三,为TCG赛事和社群活动提供物理空间,这是他下一步棋的必要条件。
林俊判断,消费级收藏卡牌的第一阶段红利期在《哪吒2》之后就结束了,“用户还在,但他们的要求更清晰、更高了,你必须给出新东西”。卡牌市场正在从消费级向更复杂的玩法级升级,卡游的“英雄对决”已经在全国100多个城市举办了比赛,为TCG文化铺垫了基础认知;宝可梦、游戏王等海外TCG品牌,近两年在中国也积累了核心玩家群……
下一阶段,门店将至关重要。杰森娱乐的产品线扩张还在加速,目前,卡牌、谷子、立体盲盒三条线都拥有独立品牌——集卡社、潮玩分子、森和谷。门店内自研和外采产品比例不相上下,这个产品策略与早期的名创优品接近,先靠外采充实品类,再逐步提升自研占比。
但杰森娱乐能否做出自有IP?这是所有衍生品公司的“终极问题”。
这当然是林俊的梦想,他设计了两条路径:一是参股投资IP项目,与内容方分享收益,类似万代在日本通过制作委员会机制掌握IP资源;二是孵化完全自有的IP。目前已有初步验证,杰森娱乐为“卡皮巴拉豚咔咔”推出的原创设计产品,首款就卖出2000万元。
海外是另一个战略方向。杰森娱乐已与迪士尼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,借助后者的资源进入主流百货和便利店体系。2026年,林俊也计划在海外开设森罗万象门店。
在他的终局构想中,杰森娱乐将是一个围绕IP的全品类生态平台。他自己的总结是:“最早我们就是想做中国的万代。后来加上Animate的零售,变成了‘万代加Animate’。今年要推TCG,在商业模式上就要再加一个‘中国的宝可梦’。”
但做“中国的万代”,是许多卡牌公司都喊过的口号。“路径不一样,终局可能是一样的。”林俊说,就像比亚迪从低端做到高端,特斯拉从高端做到大众,入口不同,终点相同。
在他看来,现在大量追逐风口的投机者正在被淘汰,底层的消费逻辑则没有变,这一代年轻人愿意为情绪价值和文化认同付费。洗牌过后,还留在桌上的玩家会拥有更好的位置、更健康的竞争环境。
他也相信,尽管履历弯弯绕绕,但每一段都留下了某种能力的沉淀,蛰伏、出击,蛰伏、出击……有朝一日,他会从“Nobody”变成“大英雄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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